随着陈德龙（Tan Teck Long）正式执掌华侨银行（Oversea-Chinese Banking Corp．，OCBC），他面临的核心挑战之一，或许是赢得董事会对面那位亿万富翁股东的支持。
据知情人士透露，李氏家族近一个世纪以来一直是这家东南亚资产规模第二大银行的最大股东。李氏家族长期严格掌控银行开支，限制大额投资与高风险收购，以留存资本。因涉及内部事务，这些知情人士要求匿名。
作为新加坡这家百年银行的新晋掌舵人，陈德龙或许不得不改变这一策略，以追赶竞争对手星展集团（DBS Group Holdings Ltd．）—— 即便华侨银行股价已创历史新高。近年来，投资者和分析师一直敦促陈德龙的前任们加快并购扩张、提高股息，以对标星展。
“德龙必须走钢丝。”2022 年退休的华侨银行投资部门前负责人杰拉德・李（Gerard Lee）表示，“市场期待他带领华侨银行实现转型；但另一方面，银行的大股东们可能更倾向保守路线。” 杰拉德・李与李氏家族无亲属关系。
在亚洲顶级财阀家族中打开资金闸门绝非易事。彭博亿万富翁指数测算，李氏家族约 380 亿美元资产中，近一半来自华侨银行28%的股权。这部分股权每年派发超10 亿美元股息，支撑着家族的慈善事业。
银行的激进举措可能危及这笔财富。知情人士称，近年来李氏家族因不愿出资，已叫停多项计划中的投资，包括华侨银行百年总部 **20 亿新元（约 15.7 亿美元）** 的翻新项目，以及溢价收购大东方控股（Great Eastern Holdings Ltd．）保险业务的私有化要约。尽管银行高管多次游说，但这两项计划的潜在回报均被认为不足以覆盖成本。
李氏家族发言人拒绝置评。
陈德龙于 1 月 1 日正式出任首席执行官，他在回复彭博社时表示，董事会给予了强有力支持，团队正 “蓄势待发，追求更高目标”。
“我们的下一个增长篇章将充满机遇。” 他说，“转型是华侨银行的核心业务，创新与增长的文化在各层级根深叶茂。”
过往交易
尽管李氏家族过往曾批准大型并购案 —— 包括 2014 年以50 亿美元收购香港一家银行，但近年来大规模交易寥寥无几。对李氏家族而言，财务纪律与低风险偏好是其稳健的象征。
相比之下，星展集团于 2023 年收购了花旗集团台湾零售银行业务，并在中国和印度大举投资；新加坡另一竞争对手大华银行（United Overseas Bank Ltd．）则以36 亿美元收购了花旗集团东南亚零售银行业务。
知情人士称，华侨银行在评估花旗东南亚资产后选择放弃，而台湾业务则不符合其战略定位。
十余位熟悉李氏家族与银行管理层的人士表示，关键决策仍需家族首肯。
据两位知情人士透露，正是李锦松（Lee Tih Shih）力邀陈德龙从星展跳槽，并承诺其未来有望执掌帅印。作为李氏家族影响力的体现，他担任董事会执行委员会主席，负责监督业务管理与战略审议。而在星展和大华银行，该委员会均由董事会主席直接领导。
李氏家族与华侨银行的渊源深厚。其商业帝国始于李锦松的祖父李光前（Lee Kong Chian）。李光前 1893 年生于中国福建，后与英属马来亚（马来西亚和新加坡的殖民前身）的一个富裕家族联姻。其资产包括橡胶和菠萝种植园，以及一家小型银行的股份。
20 世纪 30 年代初，全球深陷大萧条泥潭，这家银行与两家竞争对手合并，组建了华侨银行。李光前长期担任董事，直至 1967 年去世，期间逐步增持家族股权。他还将投资版图拓展至食品加工和木材行业，但华侨银行始终是其核心资产。
不情愿的银行家
尽管家族与华侨银行渊源深厚，李氏家族却并非心甘情愿投身银行业。62 岁的李锦松虽热爱医学，却于 2003 年加入银行董事会，主要是为履行家族责任。2015 年其父李成伟（Lee Seng Wee）去世后，他成为家族唯一董事。
李成伟也从未打算执掌银行。据其 2015 年年度报告中的讣告记载，在前任高管被任命为副总理后，他 “不情愿” 地接任了首席执行官和董事会主席一职。“必须有人迅速接手，以确保银行的持续运营。”
华侨银行于 1998 年拆分董事长与首席执行官职位，并自 2003 年起为两个职位均任命外部专业人士。
李锦松身兼数职：除银行职务外，他还是杜克 - 新加坡国立大学医学院教授，创立了脑机接口实验室，专注于神经认知障碍与自闭症研究。他拥有耶鲁大学博士学位和伦敦帝国理工学院工商管理硕士学位，同时担任李氏基金会等家族实体的董事 —— 该基金会截至 2024 年底资产达140 亿新元。李氏家族超半数资产由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的家族基金会持有。
与此同时，部分未在银行任职的家族成员，也会对影响自身投资的事务发表意见。知情人士称，银行股息政策已引发内部矛盾。当前3.8%的股息收益率远低于星展的4.8%。
据家族密友透露，如今众多家族成员均持有华侨银行股份并从中获益，但无人深度参与银行运营。
新加坡国立大学金融学副教授尤帕纳・维瓦塔纳坎唐（Yupana Wiwattanakantang）表示，像华侨银行这样的家族企业，通常有三种发展路径：家族成员深度参与、通过家族办公室实现被动持有，或彻底退出。华侨银行目前仍属于第一种路径。
“家族最好选定一条路径并坚定执行。” 她说，“不情愿的参与行不通 —— 银行业是竞争极度激烈的行业。”
陈德龙履新之际，重大战略决策仍需家族支持，同时也需非执行主席李汉明（Andrew Lee）的认可。李汉明虽非李氏家族成员，但自 2023 年起便成为家族信赖的左膀右臂。据知情人士透露，过去四年担任 CEO 的黄碧娟（Helen Wong）与李汉明关系紧张，因涉及敏感问题，这些人士要求匿名。
黄碧娟与李汉明均拒绝置评。
多位现任及前任员工向彭博社表示，李汉明行事极为亲力亲为，大东方控股的私有化风波便是典型案例。多年来，华侨银行一直试图收购大东方剩余少数股权，将其私有化。此举可节省上市和管理成本，同时将大东方超1000 亿新元的部分资产整合进银行财富管理业务。
但该收购要约遭到大东方股东抵制 —— 包括部分李氏远房亲属，他们要求提高报价。二十余年的收购尝试引发不满，使得年度股东大会的氛围愈发尖锐。
知情人士称，2025 年 1 月，李汉明指派黄碧娟与关键股东会面，这些股东此前拒绝了华侨银行14 亿新元收购其 **12%** 股权的要约。李汉明还试图与部分持反对意见的股东沟通。
2025 年 7 月，华侨银行第四次放弃收购：尽管提高了报价，但仍比少数股东的要求少了至少2.3 亿新元。由摩根大通担任顾问的华侨银行表示，短期内暂无再次收购计划。
同一周，华侨银行宣布 64 岁的黄碧娟将于 12 月 31 日卸任。黄碧娟称离职是出于家庭原因，银行发言人也表示其退休与大东方项目无关。
陈德龙的议程
如今，推动银行战略的重任落在了 56 岁的陈德龙肩上。他担任批发银行业务主管三年多期间，业绩斐然：营收增长显著，信贷审核流程大幅优化。据了解他的人士透露，这位新加坡人行事果断，直言不讳。
他精通中文，曾在星展中国工作五年，负责服务中国最大企业客户。2022 年，在星展工作近三十年后，陈德龙加入华侨银行。
华侨银行马来西亚主管陈祖森（Tan Chor Sen）表示，能参与陈德龙主导的战略审议团队，让人 “备受鼓舞”。“我亲眼见证了他的清晰思路、执行力以及对团队的信心。”
新任 CEO 还将面临两大挑战：一是与 58 岁的陈雪兰（Tan Su Shan）竞争 —— 陈雪兰曾是他在星展的同事，于去年 3 月成为星展首位女性 CEO；二是对标黄碧娟的业绩：黄碧娟任职期间发布多份亮眼财报，明确股息政策，在 2024 和 2025 年将派息比例提至60%（含 25 亿新元资本返还计划）。分析师表示，由淡马锡控股为第一大股东的星展，2025 年派息比例或超70%。
彭博情报分析师郭瑞娜（Rena Kwok）指出，截至 9 月，华侨银行持有20 亿新元超额资本，在大东方收购失败后，需明确资金使用方向。
“我们将探索更多方式，进一步优化雄厚的资本实力。” 拥有 38 年银行从业经验的首席财务官吴振义（Goh Chin Yee）在邮件回复中表示，“我对华侨银行的下一个增长阶段充满信心。”
尽管华侨银行股价已上涨，但投资者仍更青睐星展：过去五年，星展年化总回报率达27%，超越华侨银行的22%。两家银行的市值差距已创历史新高。
陈德龙尚未公开其战略蓝图，但他在回复彭博社时表示，计划在新加坡、马来西亚、印尼和香港核心市场 “加大投入”。他还强调，将人工智能、数字化和数据能力融入集团全业务，是加速价值创造的核心。华侨银行将于本月晚些时候发布财报。
陈德龙能否获得李氏家族对重大战略的支持，仍有待观察。
“身边长期任职的高管众多，可能让他难以推动真正的转型变革。” 现已担任阿拉伯之美人工智能有限公司新加坡分部非执行主席的杰拉德・李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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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郭明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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